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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能源观察全文4208字，阅读大约需要8分钟未经许可严禁以任何形式转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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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omagazine@126.com秦炎 牛津能源研究所资深研究员
清华苏州环境创新研究院天工智库中心特聘研究员
作为长期驻守欧洲碳市场一线的分析师，我有幸亲历了这一市场的周期起伏与欧洲气候政策迭代，更见证了中国提出“双碳”目标后全球气候领导格局的历史性转移。当前，随着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的落地，碳定价权已跃升为重塑全球供应链竞争优势的核心变量。在我看来，中国“双碳”目标的提出是分水岭，标志着全球底层碳逻辑的彻底重构与新世界秩序博弈的开启。
碳市场的未来，不在于谁“更像欧盟”，而在于谁能构建更具包容性、韧性与公平性的新规则体系。
01欧盟碳市场的演进与全球锚点的形成 2005年的夏天，当我自信地在奥斯陆大学经济学系递交硕士毕业论文时，我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推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，也为我此后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奠定了基础。那一年，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（EU ETS）刚刚启动，我的论文题目正是关于这个新生市场的早期量化定价模型研究。彼时，在气候经济学学术圈里，我们对着那些并不完美的供需曲线争论不休，试图用数学公式去捕捉一种从未被交易过的商品——欧盟碳配额（EUA）的影子。那时的我，眼中的“碳价”仅仅是模型里那个名为lambda（一种用于创建匿名函数的方式）的变量，或者是为了通过答辩而必须推导的一组边际成本公式。
这一曾被众多主流经济学家嘲讽为“布鲁塞尔的理想主义实验”的碳定价机制，虽在随后二十年间历经多次剧烈震荡乃至濒临崩溃，却最终因一系列改革而成功复苏。我有幸在碳市场领域的“黄埔军校”Point Carbon分析公司（点碳分析公司）工作十余年，专注于欧盟碳市场的建模，参与政策制定，也见证了欧盟碳价从个位数一路飙升到百欧元的过程。
回顾欧盟碳市场的坎坷历程，第一阶段（2005-2007年）是一场典型的“监管试错”。由于缺乏历史排放数据且配额分配过于宽松，那时的碳交易，在能源巨头的财报中仅仅被视为一种可忽略的合规杂费，甚至还是能够通过过度分配获取暴利的工具。
此后经过多轮改革，欧盟碳市场发展为一个真正成熟且流动性强的碳排放交易体系，稳居全球碳规则制定与定价的基准中心。其碳价被广泛视为全球碳成本的“锚”，其制度设计——包括行业覆盖范围、配额分配和拍卖规则、碳排放监测报告与核查标准以及市场稳定机制的设计——亦被其他碳定价体系广泛借鉴，包括中国碳市场。
欧盟也逐渐成为全球碳市场的“先行者”，“碳定价有效性”“总量控制刚性”“碳泄漏风险”等议题的讨论框架，皆源于欧洲经验。中国虽已在2013年启动试点碳市场，但全国碳市场建设进展缓慢，国际能见度低，各方面都在学习欧洲碳市场的经验。
02“双碳”目标引领：中国碳市场
加速跃迁与全球格局重塑
2019年，欧盟提出绿色新政，设定了欧洲到2050年成为首个气候中和大陆的目标，这一气候政策框架把碳市场作为重要工具，有力推动了欧盟碳市场的复苏。2020年9月，中国在联合国大会郑重提出“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，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”的目标。
“双碳”目标提出后的五年间，我目睹了中国碳市场的加速演进、全球碳规则格局的剧烈重组，以及话语权天平的悄然倾斜。这种转变并非仅体现在数据或政策文本中，更渗透于市场情绪、企业战略乃至国际谈判桌上的微妙角力。
“双碳”目标也给中国碳市场建设按下了快进键。碳排放权交易被确立为实现“双碳”目标的核心市场化工具，而非辅助手段。2021年，全国碳市场正式启动，初期覆盖电力行业2000多家企业的45亿吨碳排放。一举超过欧盟碳市场，成为全球覆盖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。这一动作瞬间确立了中国在全球碳定价版图中的权重。
尽管中国碳市场起步阶段存在配额分配偏松、交易活跃度不足等问题，中国启动了碳定价机制，改变了长期预期，为全球碳市场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想象空间。2021年的情景我至今历历在目——作为一位资深碳市场分析师，我频繁受邀参与多场网络研讨会，并接受英文媒体采访，围绕中国碳市场的启动提供专业解读与评论。我多次重复自己的观点，中国碳市场刚刚启航，其发展阶段与早期欧盟碳市场颇为相似，各项制度仍在完善之中。因此，我们不应以成熟的欧盟体系作为衡量标准，也不应简单对比两者碳价水平，而应给予中国碳市场足够的耐心与成长空间。
欧盟能源交易体系完善成熟，有气电替代煤电这样的燃料转换机制来锚定碳配额价格，而中国碳排放尚未达峰，不能立刻照搬欧盟碳市场的总量控制模式，而是先采取了基于强度的配额总量，这是一种更符合发展中经济体特质的“务实主义”——既要减排，又要保障能源安全，更重要的是不能抑制工业增长。我常常告诉我的欧洲客户，不要因为中国碳价目前低于欧洲就轻视它。
中国正在用一种“小步快跑”的迭代策略，试图在短短几年内压缩欧洲二十年的试错历程。
过去五年，在“双碳”目标的强力推动下，中国碳市场的快速发展，超出了我本人以及许多欧洲碳市场同行的预期。
从强化数据质量监管、发布系统性顶层设计文件，到稳步推进行业扩容，中国碳市场正经历一场深刻转型——由早期侧重规模扩张，转向更加注重数据真实性与监管严格性。这一系列举措，正在为市场构建与国际标准接轨所必需的信用基石。
2025年，碳市场领域首份国家级文件《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》的发布，为中国碳市场的发展划定了时间表和路线图，到2027年，全国碳市场基本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，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实现重点领域全覆盖。到2030年，碳排放权市场建成“总量控制为核心，免费与有偿分配结合”模式。“有序提高有偿分配比例”，这一进展，将更好地推动中国碳价的价格发现机制形成，更好地助力各行业减排，助力“双碳”目标实现。
与此同时，中国自愿减排市场CCER（国家核证自愿减排量）机制的重启，不仅补齐了中国碳市场体系的关键一环，也引发了国际碳市场参与者的广泛关注——来自全球的金融机构、碳资产管理方和跨国企业不时就中国碳市场的投资机会进行咨询，显示出日益增长的兴趣。
随着2025年9月中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（NDC）目标的提交，我们或将迎来一个历史性的拐点：见证中国气候政策逻辑从“相对强度控制”向“绝对总量控制”的决定性跨越。在欧洲市场观察者眼中，2035年目标的设定不仅是数字的更新，这一目标设定将直接锚定中国碳价在达峰后的上升斜率。
这不仅是一份承诺，更是检验中国低碳转型能否实现从“量变积累”到“质变升维”的试金石。
03CBAM的催化：中国从规则
适应者到规则共塑者的升级
作为一名长期从事碳定价模型研究的从业者，对比观察中欧两大碳市场的发展路径，始终是一项极具启发性的实践。
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的启动及其将于2026年全面实施的安排，具有双重深远影响：一方面，它将欧盟碳市场的规则边界延伸至其地理范围之外，试图将其内部碳成本转化为全球贸易的新门槛，本质上是一种“规则输出”；另一方面，这一外部压力正倒逼中国碳市场加速与国际接轨——原本近乎平行演进的两大体系，正日益交织为互动互鉴的“交互线”。
具体而言，CBAM的实施预期显著加快了中国碳市场的行业扩容进程，并促使企业前所未有地重视碳排放数据的质量与透明度。为满足未来对欧出口的合规要求，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开始主动强化监测、报告与核查（MRV）体系建设。同时，对欧盟碳市场核心规则——如行业基准值设定、免费配额分配逻辑、碳泄漏评估方法等的研究也从专业圈层迅速扩散至产业一线，成为企业战略规划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这一过程清晰表明：碳市场已不仅是环境政策工具，更成为全球气候治理与贸易规则博弈的关键接口。而CBAM，正是推动这一接口从“单向输出”走向“双向调适”的催化剂。
“双碳”之后，中欧碳市场和气候政策，展现了“错位—追赶—竞合 ”的变化趋势。欧盟虽在碳市场技术标准与金融基础设施（比如碳交易所以及碳金融创新）上仍具优势，但中国依托其全球最大排放国与可再生能源装机国的双重身份，以及高效的政策执行能力，已然成为气候规则制定进程中举足轻重的战略力量。
欧洲制定高标准来倒逼中国供应链脱碳，而中国则通过技术升级和数据透明化来适应标准，进而巩固其在绿色供应链中的垄断地位。“双碳”目标分水岭之后，“谁制定标准”与“谁执行标准”变得同等重要。欧洲不仅是规则的制定者，也逐渐变成了中国绿色制造技术的最大买家。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，远比简单的“贸易战”描述要精彩得多。
“双碳”目标正重构全球气候治理的权力版图，美国退出巴黎协定，给全球气候治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。面对大洋彼岸的不确定性，欧洲急需寻找坚定的盟友，而中国敏锐地抓住了这一“战略补位”的历史机遇。这一时期，中欧形成了事实上的“绿色轴心”，双方的合作重心从单纯的市场机制上升到维护多边主义的外交高度。回顾2017-2020年，正是这段美国缺席的窗口期，促成了中国国内政策的快速落地，为后来“双碳”目标的提出奠定了政治互信的基础。
04未来展望：迈向多元共生
与双向调适的全球碳市场
作为一名深耕欧洲体系多年的分析师，我曾习惯性地将EU ETS奉为度量一切的“黄金标准”。然而，中国的“双碳”实践重塑了我的认知：全球碳市场绝非单一模式的机械复制，而是多元制度的有机共生。
“双碳”目标提出之后，中国正从碳市场规则的“遵循者”向“积极建设者”和“国际合作枢纽”转变。在2025年11月于巴西贝伦举行的 COP30气候峰会期间，中国正式宣布加入由巴西发起的“开放合规碳市场联盟”，作为拥有世界最大碳交易市场的国家，中国的加入被视为该联盟的一项重大外交胜利，体现了中巴在“南南合作”框架下深化气候治理的决心。与此同时，中国也将推动《巴黎协定》第六条全球碳市场机制的落地，重申碳市场应在联合国规则框架下运行，以此作为应对单边贸易壁垒（如欧盟CBAM）和维护全球气候治理信心的核心支柱。
“双碳”目标已超越了国家议程的范畴，成为撬动全球气候秩序重构的战略支点。我最深刻的体会是：碳市场的未来，不在于谁能更完美地复刻欧盟，而在于谁能构建更具包容性、韧性与公平性的新规则。
未来十年，中欧碳关系或将迎来历史性跨越——从单向的“规则输出与接受”，演进为双向的“共同设计”。
而身处一线的我们，不仅是这场变革的见证者，更应是躬身入局的建设者。
虽然身在欧洲，但我时刻关注着中国的变化和被中国速度所震撼。如果说欧洲是这场马拉松的领跑者，那么中国就是一个“配速提升者”。从全国碳市场的快速启动，到新能源产业链的爆发式增长，中国展现出的执行力令欧洲同行既敬佩又警惕。我常对欧洲的客户说：“不要用十年前的眼光看中国。”中国正在试图用几十年的时间，走完西方两百年的工业化转型之路，这种压缩式的“双碳”进程，注定会伴随着剧烈的阵痛，但也蕴含着重塑全球能源格局的机会。
编辑 韩晓彤审核 姜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