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中交二公局】青核桃的味道

中交二公局      我记忆里的夏天，总是与青核桃纠缠不清。青核桃的味道，是涩的，渗出的汁液，染在手上，久久不褪。       离家工作之后，这青核桃的滋味，便从一种习惯，成为一种乡愁。尤其在干燥的、被空调吹得麻木时，明明没有吃到，但嘴里总是会没由来的、不自觉的生出这味道，想起那股清润的、带着草木腥气的甜。那已不单是口腹之欲。这贪吃的念头，从我的嘴里跑出来，越过千山万水，大约是钻到母亲的心里去了。       我回去的日子，袋子里的青核桃、碟里的果肉，便从未有一天间断过，那种专注与执着，让我心口泛酸。因为我明白，她是在用这份日常的心意，填补我一年才归一次家的空缺。          母亲剥核桃，是极有耐心的。她就那么赤着一双手，坐在午后温暾的阳光里，慢慢地剥。她的指甲剪得短而干净，能将那果肉完完整整地剥出来，不使它有半点碎裂。而我是不成的。我的心，总是急吼吼的。常常是看她剥得慢了，便自己抓过几个，草草地撕去那层黄褐色的薄衣，就急不可耐地塞进嘴里。舌尖先触到的是一股强烈得令人皱眉的涩味，紧接着，一丝清苦便缠绕上来，久久不肯散去。我那时总要做几个怪表情再奇怪的叫几声，她便在旁边看着我笑，说：“你呀，就是等不得。”于是，后来我便只做那坐享其成的了。她将剥好的、光润如玉的果肉，堆在小小的白瓷碟里，送到我的手里。       有时我因为贪睡，或是玩游戏，忘了及时吃，她便会端着碟子，走进我的房间，带着一点嗔怪，说：“再不吃，就不嫩了。”我便赶紧抓起一把放入口中，那熟悉的、无可替代的滋味在唇齿间漾开，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开。       我的母亲是向来不大瞧得上那些流动小贩手里的核桃的。倒不全是为了计较，她有她的道理。在她看来，那些停在街角、车子一放便做买卖的，今日来，明日或许就不见了踪影，终究少了几分信誉。她常说：“便宜下那几块钱，剥开来时好时坏，折腾人。”       因此，她采购青核桃从不四处张望，比价比货，而是径直走向那家固定的水果店。铺子并不大，却有个正经的门面，老板娘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妇人，见了面总能热络地唤一声“大姐”，道几句家常。       这青核桃，刚从树上打下来还没多久，还裹着一身湿润的、粗糙的绿衣。有的上面还黏着些零碎的叶梗，带着草木的、生生的气息，挤在筐里。小店的人坐在小马扎上，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，手里使着一把特制的铁夹子。她并不抬头看人，只一门心思地对付着那些青色的果子。夹子一用力，那厚韧的外壳便“啵”的一声裂开，露出里头那方寸的、布满错综复杂脉络的核来。       再一夹，巧劲儿一旋，方才听得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，那紧抱着果肉的、枯树皮似的核便应声裂开，露出里头蜷缩着的、象牙色的仁儿来。那仁儿是温润的，静静地卧在错综复杂的褐色脉络里。她脚边，那剥下的青皮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，汁液恣意地漫出来，浸湿了地面，留下片片赭石色的、仿佛烙上去一般的斑痕。那颜色，那气息，猛地将我拽回过去——是了，就像外婆家每到收成时节，那被核桃的青汁染得斑驳、踩上去有些黏腻的院子地面。       一想起外婆的院子，那记忆里的核桃树，便轰然一声，撑开了一片蓊郁的绿云。那是外公外婆家院外，唯一的一棵，却生得极霸道，枝叶葳蕤，几乎要将半边屋顶都荫蔽了去。大约在农历7、8月，外公便会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，站在那沉甸甸的树荫下。他并不如何使猛力，只看准了，手腕一抖，竹竿在空中划过一道悠长的弧线，梢头在密叶间一阵拨弄，便听得“噼里啪啦”一阵响，那些青色的果实，便像冰雹似的，欢快地砸落下来，滚得到处都是。那时节，外婆和外公便整日地坐在树下，脚下是堆积如小山的青核桃。他们也从不戴什么手套，就是凭着一双看得见青筋与皱纹的手，一个一个地，将它们剥开。       等我过去时，再送给我。他们的手指，因此总是黑的，那黑，不是浮在表面，是深深地浸了进去，用皂荚搓，用热水烫，也总要十天半月才渐渐淡去。那双手，平日里是抚过庄稼的，是劈过柴火的，是写过字的，到了秋天，便专为这核桃而黑。       青核桃是短暂的，它不像干核桃可以存放许久。它必须在特定的时节食用，一旦错过，便不再有独特的滋味。而我的归乡，也是如此。每年短短的数日，便要装进所有的重逢与思念。我知道，这些滋味转瞬即逝。可正因如此，才显得格外珍贵。       返岗后不久，与母亲通电话。她在那一头絮絮地说着琐事，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荡。末了，像是忽然想起，轻声叹道：“街上的青核桃，眼看就要过季节了。你不在家，也没人吃。前些天收拾屋子，看见最后那一袋，在墙角捂得久了，竟……竟发霉了。”       她的话音轻轻地落下，我却仿佛听见了一声沉重的闷响，从那千里之外传来。我握着听筒，一时语塞。眼前蓦地浮现出那袋被遗忘在墙角的青核桃，它们不再是我记忆中饱满青翠的模样，而是蒙着一层灰白的、毛茸茸的衰败。       我放下电话，坦桑的风轻柔的几近于无。周遭世界的寂静，此刻显得如此震耳欲聋。我忽然明白了，那不仅仅是一袋腐坏的果子。那是我离去后，母亲生活中骤然多出的、无法填满的空隙；是她那份无处安放的、丰盈的爱，最终沉默的归宿。那一袋发霉的核桃，像一个苍凉的句号，结束了这个季节，让这份爱蒙上悲伤的绒毛。 供稿丨于梓璇    编辑丨王旗    审核丨詹行塔